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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杵在更年期症狀裡無以自拔的抑鬱男人，在巴黎聖母院附近的藝術家公寓中庭裡，專注而無聲地對著沒有音樂的天空指揮，他非常專心，彷彿眼前就是一大隊市立交響樂團，敲擊著他最愛的貝多芬……。一曲奏罷，對面樓層窗口，有人熱烈地鼓掌，他抬頭微笑示意，沈默而呆滯地上樓，為正在練小提琴的女兒做羹湯。
那是我朋友應志遠，他擔心著：「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女人，我好怕以後再也不愛女人了……。不過，這樣也好，乾脆混在女兒國裡，更妙！」冷冷地幽了自己一默，完全不似往日的人來瘋。
女兒練琴時，他必須讓出空間，憑著記憶在庭院裡練指揮，一星期後，就要在音樂學院的同儕面前接受考驗。他收到了鄰居的善意鼓勵與欣賞，溫馨的喜悅埋在心裡，但還沒發芽長到外面來接收陽光。
他邀我從坎城影展路過巴黎時過訪，原以為他會在附近的修道院裡為我找到民宿，正期待著晨間醒來可以聽到修女的祈禱梵唱。那天，剛好躲過巴黎大罷工，沿路他不免略盡地主之誼介紹，但仍嘮叨著他最想說的更年期症狀，因為我正在寫《更年期更美麗》，恰好符合他的心理治療需求。
我在他沒有隔間的公寓裡，鑽睡袋躺在硬梆梆的地板上睡了一星期，只因為他要說話，不停地說話。他斗膽擅自作主，理由是：「這是幫妳省錢哪！我的床可以讓給妳睡。」唉，我怎好跟病人搶舒適呢！
「我們去中央車站？」「好啊！」哪兒都成，反正他只要說話，我的耳朵都快長繭了。在人潮不多的閒蕩下，我們肩並肩手勾手地走下階梯。剛踏出一步，就聽到悠揚的威尼斯城市音樂，那是巴黎人的最愛，我們互望一眼，雀躍地下樓，走到一群募款演奏的畢業生前聆聽，心中充滿了幸福。上下六、七號線巴黎地鐵時，遇到許多五花八門的街頭藝人，那不斷閃出閃進的畫面，彷彿五十週年電影剪輯，好燦爛！我像個孩子一路High到底，那鬱鬱寡歡的男人也終於有點光芒浮現於灰濛濛的臉龐：「看妳這麼高興，還真能把我的絕望趕跑呢！」哈哈！難道我要跟著一起絕望嗎？說不定是他的絕望掀開了我的激昂鬥志呢！
他回台北了，邀請我去看他重組「童想樂團」的第一次練習。果然還是貝多芬。團員從高中到大學專修音樂班的都有，大家都是第一次見面，但在我們這些門外漢聽來，彷彿已經是很有默契的老友相聚。
他總有本事捉住別人的耳朵，不管是門裡門外。
剛認識他時，在車中放音樂給我聽，「哇！你好奢侈，車裡的音響這麼棒！」「噓，聽！多好，這才是百聽不厭的音樂……」「誰作的曲？」「妳最討厭的貝多芬！」「不會吧！裝腔作勢的貝多芬這麼細緻溫柔？」蘊含層次豐富細膩的悠揚中，又哀傷又喜悅地跳躍著綿綿情意，好聽得讓人不忍心停止不聽。本想下車，又留了下來。
他說我：「不懂音樂的人這麼大膽，不過，我就喜歡妳這種放肆，好像打開了另一扇窗，回過頭去瞻仰一直不忍褻瀆的殿堂。」我呢！則被他這種普羅的音樂精神感動了，他認為：「音樂是屬於群眾的。」便致力於扎根的音樂教育工作，很艱辛，但就是想要這麼做。
那回，被曾輝先生一家人帶到白教堂附近看夜景，擁擠的一家家小店外杯盤狼藉，一個拉小提琴的吉普賽男人在戶外小桌之間迴旋，走到一對打扮入時的老婦人身旁，眉目傳情地停下來奮力演奏，只見那浪漫風情十足的婦人，手拿長煙斗，細瞇著眼睛在煙霧中享受煽情的曲調，桌上放著精緻芬芳的咖啡。我好恨自己沒膽把那畫面攝進相機裡，餘韻無窮地播放成一部短片，好教人知道，一個女人到老還能明白如何讓自己真正地美。
這可是最經典的人生路呢！
好美的巴黎女人，萬年不朽地讓自己美豔絕倫。她們總相信自己是最美的，也總是把最有創意的生命力張羅在自己身上，嘉惠路人，多好的美德呀！
我們到巴黎城郊的城堡公園附近喝咖啡，富麗堂皇的庭院，彷彿置身電影中。老闆娘的破英語對上我的破法文，竟讓我對三十年前學過兩個月法語這件往事沾沾自喜起來。呵！只要夠誠意，法國佬沒有想像中那樣難纏。臨走，老闆娘堅持送我一包咖啡豆和花草茶，他忍不住抗議：「我來這兒消費快要兩年了，都沒送過我一粒豆子！」被我一路嘲笑他的小心眼，當然，語氣中夾雜著無法遮掩的自得。
巴黎人痛恨觀光客破壞景觀，卻很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文化饗宴，看街景人物圖像就知道了，流利的法語出自任何的膚色人種，既呈現了巴黎人的「愛說話」，更表白了骨子裡很「世界觀」的胸懷。
「音樂是屬於群眾的……」具體地呈現在巴黎街頭。
最近看了集合暴力與音樂美學的巴黎寫實電影《我心遺忘的節奏》，正好說明了《36總局》這樣的地方，的確是有著某些觀光客看不見的角落。邊緣中的邊緣，其實隨處可見，卻讓人視而不見（或者該說讓少數的既得利益者假裝沒看見），這也是首創民主立國的巴黎街頭，至今仍有最大宗、頻率最高的罷工潮，浮華奢侈的面貌下，竟然是分秒吶喊的人權聲浪。
這就是巴黎！奢華、浪漫、哀傷、貴氣逼人、正義凌人、富貴凋零而不頹敗的巴黎，始終領導時尚流行的巴黎，妳對她的憧憬是否如實？
外鄉人應志遠在巴黎的拮据生活，恰恰是亞洲人vs.歐洲人的寫景。歷史，道盡了物換星移的歲月風霜，卻敲不醒亞洲朝代更迭的夢幻，即使歐洲仍留存著富貴風華的遺跡，卻早已擺脫了王朝的箝制，走出自己的「民主」風光；而亞洲，殘敗的皇朝廢墟中，猶見八國聯軍與世界大戰造成民族靈魂陷溺已深的餘毒，外皮包著羊頭狗肉的民主，自戕式的踩踏自己的民族尊嚴，無可救藥地在文化消失中去「搶救經濟』。
於是，應志遠回來了，帶著西洋人的音樂，想要從根洗滌自尊受傷的次等民族靈魂……。他知道，當然，他知道這是個夢，因此才叫做「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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