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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生命連結-
龍祥發行
1999年金馬獎的國際影展片中,有一部大出風頭的電影【高山上的世界盃】,門票早在上映前一個月就已售罄,主辦單位只好一再地追加場次,最後放映了五場,算是史無前例。也許,藏傳佛教的確引起了無限的遐思與嚮往,然而,導演獨特的趣味手法,以及人本思維的犀利角度,更是本片創造票房的根本原因。
【高山上的世界盃】是由不丹王國來的藏傳佛教老師所編導的電影,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是個崇高的藏傳佛教頭銜,他是第三代的欽哲傳承繼承者(以不分教派為主要思想宗旨,主張佛學不是宗教,而是看見真我本質的方法論),已來台弘法十多年,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學生與佛法中心,因接受美國獨立製片的贊助首度拍片而使用原名欽哲•諾布。他說:「既然全世界都不可避免地要被多媒體侵蝕,那我們就要運用這股力量宣揚佛法,而不是變成受害者。」個性頑皮多變的欽哲•諾布是有名的好奇份子,尤其對各種藝術活動著迷,也因此而獲得與大導演貝托魯奇合作的機會,參與【小活佛】的製片工作。
【高山上的世界盃】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在印度位於喜馬拉雅山腳下比爾鎮的秋林寺院中拍攝。故事的主題是敘述一群年輕的西藏和尚在1998年夏天世界足球盃陷入大賽的熱潮。戲中演員全都來自於當地寺院區域,從未參與過任何演出,因此就像是在演自己一樣地玩耍。本片話題新鮮風趣,有時辛辣尖銳地藉由小和尚與老師之間的互動,觀察藏族的難民生涯。大部分從西藏逃亡到印度的男孩,都是被自己父母冒極大的危險、傾家蕩產地送出來,為的是逃出中國、安全地接受寶貴的佛法教育。全片的精髓即表達出新一代修行者的幽默人生觀:『足球是他們的宗教,佛教是他們的哲學。』
因本片而大受歡迎的新銳導演欽哲諾布很意外地接到世界各地四十多個影展的邀約,並已獲得幾項備受矚目的影展大獎,如坎城影展導演雙周展邀請首映並入圍金攝影獎、澳洲Noosa國際影展評審團大賞最佳外片獎、韓國釜山國際影展的國際影評人大獎、多倫多國際影展觀眾票選第二最佳外片、溫哥華國際影展開幕片、入圍歐洲電影協會最佳外片,並代表不丹王國入選角逐千禧年美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片。
獲得這麼多的殊榮,欽哲諾布卻恢復到佛學訓練的省思:「當我知道獲邀參加坎城影展之時,相當意外,卻未受影響,長期的佛學訓練,讓我很清楚名利的過眼雲煙。直到影展典禮現場,角逐坎城金攝影獎落選的當下,因為朋友的一句安慰,讓我備受侮辱,好像自己突然變成一個失去棒棒糖的無助小孩。立即,我看到了自己的驕傲與微細的弱點。」在一連串的世俗忙碌過程中,欽哲諾布不斷地觀察著自己的心理變化,挖掘出隱藏在深厚佛學訓練下的痛點。就這一點而言,欽哲諾布自認相當有收穫,他表示,仍持續地自我檢測中,他無法放過自己在名利增長過程中的心理影響,絕不因為自己是老師的身份,而自大地認為可以逃脫世俗的魅惑。
欽哲諾布說:「自從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看到電視上的影像畫面,我就迷上了攝影。就傳統的佛教制度思維而言,我的嗜好儼然是離經叛道,尤其是我在藏族傳統的特殊導師身份地位,更加地引人側目。然而,就宣揚佛法的觀點而言,我認為電影是最好的方式。電影不單單是最快速有效的訊息傳輸,同時也最能夠完整表達生命呈現的狀態。也就是說,電影抓住人心,也就發揮了佛法所要達到的目的。」
作為一個導演,欽哲諾布認為這部影片相當地失敗,每看一次就找到更多的缺失,而為自己不夠專業的錯誤深感慚愧。做為編劇,欽哲諾布是相當驕傲的,他對自己完成的劇本非常滿意,並計畫寫出更多引人的劇本,他認為佛法是靈活實用的真慈悲,只要是影響人心的活動,都應該積極地參與,才能夠有效地打中人心。
【高山上的世界盃】既真實地記錄了藏族在印度的流亡生活,更寫實地傳達了寺院中的教育演化過程。古老的傳統文化值得珍惜,新興科技的變化更無法漠視。在如此封閉的喜馬拉雅山腳下,都未能抵擋住全球資訊的傳輸,同時也震撼地表白了人類距離的急速縮短,就連貧窮落後的偏遠地帶,也一毛一角錢地被侵擾,再再有力地證明了導演迎向文明的積極態度--保護傳統文化的最佳策略是主動運用現代文化,而不是一味地抵制抗拒,除了增加無力感外別無建設性效果。最精彩的片段就是老和尚之間的對話與反應,面對小和尚對足球大賽的瘋狂,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瞭解是否有害,然後接受。
對於影片中的演員,大多數的觀眾對他們自然精湛的演出頗為訝異,不但個個業餘,甚至有些人畢生第一次看到攝影機,並不清楚它的真正功能為何。導演即運用自己身為佛學導師的特權,充分地掌握演員們平常的生活慣性,讓他們演出真實的自己,他俏皮地表示:「多年來無奈地被迫放置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一再地被剝削盡導師的義務,因為拍這部戲,第一次享受到這崇高地位的特權,命令這群天真的和尚免費幫我完成這件作品,我才能夠用少得可憐的製作成本做完這初步的夢想。」沒有職業演員的表演包袱,再加上長期嚴格的佛學紀律訓練與修心思維,這些如常人一般調皮搗蛋的和尚們,當然自在大膽地放手呈現自己的真實面了。
藏傳佛教近年來的興盛,在世界各地都造成了極為顯著的衝擊,尤其是在歐美各國更逐漸地成為主流的宗教信仰,好像時尚流行般地擴散傳染,連羅馬教廷都受到了震動,而不得不採取許多維繫教團的小動作,包括教皇公然抨擊佛教思想與緣起的正當性等等。除了原有的佛學基本生命平等思想外,藏傳佛教的特點即在於它呈現的多面功能,以及它接觸人心的直接與多變化,再加上靈活實際的一對一教學,更重要的是它對其他信仰思想的全然接納與包容,再再地增加了勢不可檔的吸引力。
高山上的香格里拉以天然自在的形式入侵全世界的現代文化,渾然不覺自己的與世隔離,更不受語言文化的影響,影片中的老和尚全然接受世間劇烈的變化,絲毫不為所動,理所當然地教人意外。這樣的故事,告訴我們何種訊息?內在的覺醒不是假象,不僅僅是哲學知識,更不會是固若城池的體制,應是真槍實彈地面對人生的任何變化,否則無法延續信仰的生命力,只能淪為消逝中的思想文化,讓考古人士殫精竭慮地保存,仍只是殘篇斷簡地苟延殘喘而已。
台灣的宗教一直延續著中國文化歷史的傳統包袱,不斷地增加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影響力,只要有道理、有依據或有傳承的任何思想,管他合不合適,一律接納膜拜,說得好聽是有容乃大,而精準一點的說法則是既懶又貪。每一次的思想衝擊,都發現了原有的根基腐爛,卻又捨不得忍痛截肢療傷,新舊香臭共聚一堂地大會串,鬧一個熱烈豐盛的宗教滿漢全席,肚腹容量有限,分不清什麼該吃、什麼不能吃,雜蕪地經常消化不良,互相指責『迷信』,然而真正的迷信是『不聞不問不理解』,跟宗教知識無關,與信仰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漫無天際。
欽哲諾布在【高山上的世界盃】中不經意地呈現了藏傳佛教的思想堅持與形式的不堅持,既有自己文化傳統的驕傲,更清楚地展現世界脈動的表面影響力,根本無法動搖他們的信仰根基,影片的結尾表達得非常清楚,最頑皮的小和尚輕鬆自在地回到傳統的懷抱。
一雙蒼老遲緩的手,捻棉心、點油燈,是【高山上的世界盃】的片頭,影片原名【杯The Cup】,其實具有多重的意義,在西藏人的生活中,杯是最普通又使用最頻繁的器皿,既是供佛用的容器,也是喝茶、吃飯的生活必需品,到了現代文明世界,居然變成一種象徵性的競爭獎勵,對於高山上的老和尚而言,如何能不啞然失笑,他卻默默安靜地接受了。
若非信仰的紮實根基,如何能維繫如此穩固的生命力與開闊的包容力?在我們羨慕又追逐別人的文化之時,是否真正掌握了他人信仰思想的精髓呢?美麗的外衣還要有標緻的骨架來撐持,不是嗎?隨心所欲的信仰,更是要有堅毅果決的知識基礎才能神採飛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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